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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生书房

万物皆有欢喜处
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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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慕容莲生

慕容莲生,本名徐中强,文史研究者,自由写作者。爱莲,好酒,欢喜心过生活。已出版《今夜故人来不来》《从前没有情人节》《民国的四月天》等著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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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长,红豆瘦  

2011-06-09 13:35:05|  分类: 「声色记」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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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每一个白首偕老的背后,都有一场鲜为人知的故事。我知道何嘉宝和沈浣生所有的故事。

岁月长,红豆瘦

文∕慕容莲生 

 

【昔君与我,如影如形,何意一去,心如流星?】

嘉宝其实是爱浣生的,只从未和他说。

他们在德州,嘉宝后来恍惚记得,那是民国十年。嘉宝父亲在一所学校教授国文,浣生的父亲也是。两家相邻而居。大人们有相仿佛的人生历经,来往频密,孩子也就常常一起玩耍。

幼时,男童和女童最爱做的游戏,应是过家家吧。

在幼时玩过家家游戏,浣生是丈夫,舞弄着竹子做的长枪,在山坡上纵横奔突,他说要做无敌的英雄,保护嘉宝——他的娘子。而嘉宝,她温柔端庄,山坡上的小家园,有模有样地为浣生编织草帽,还找来破旧的碗碟,燃起柴草,说是要烹煮有滋味的饭菜。

有些时候,浣生扮行走江湖的放浪侠客,嘉宝不甘示弱,做了英姿飒爽的侠女,会和浣生刀兵相见,杀到天昏地暗。浣生每每在最后都佯装不敌,丢盔弃甲落荒而逃,或者降了嘉宝,尾随她满山坡奔跑。

倘有别的伙伴参与游戏,浣生势必要和嘉宝立于同一阵线,肩并肩背靠背,双剑合璧,便纵横天下了无敌手。

浣生总是说,嘉宝,你随我走,我保护你。

那几年,他们纯真如山间清泉,而年幼的快乐便是泉里的鱼儿了,游啊游,日子和山坡顶的白云一起晃晃荡荡,一片片漫过去。在后来的很多年里,嘉宝每每记起那几年,都会微微笑,唇齿间竟也依稀有那些年山泉的甘甜,远山上来的风弥漫着古木清香,穿过她的发,入了竹林,竹涛阵阵。

再年岁渐长,嘉宝和浣生进了学堂。在学堂自有老师教授功课,从学堂回来嘉宝的父亲便负责督导两个孩子,《诗经》要诵读,唐诗宋词更是须得熟记。一些时日后,各自所喜好的便现出了不同。嘉宝爱宋词,尤其爱李清照,长长短短绮丽句,虽不大能懂但莫名地偏爱。而浣生甚是欢喜唐诗,他喜欢李白,有一段时间甚至吵闹着要将“沈浣生”三字改为“沈白”。李白的《长干行》,他倒背如流,当然对诗义也是不大甚解的,只是爱读: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……

后来,世道越发的坏了起来,学校已不能上课,迫于生计,大人们商讨着一起往济宁。说是那里有几个故人,想必能依靠着谋个差事,讨得安稳。战事频起的年代,哪一地方能得安稳呢?在济宁也只三两年吧,又往南京。这一路迁移如惊弓的鸟,嘉宝和浣生,他们已是十四岁了。

十四岁的时候,浣生是翩翩少年,虽然清瘦但身量颀长。少女嘉宝最欢喜看浣生一袭月白长衫,行在南京长街上,风一过,长衫扬起。唇红齿白的少年穿越人群,宛如晾翅于浊世的白鹤。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也是在十四岁那年,中秋时节,他们两家人又由南京往上海。

德州。济宁。南京。上海。住破旧的公寓,低矮的平房,也有一些时日寄居于嘈杂的旅馆。不停地迁徙。嘉宝曾一度以为,活着或许只为四处流落,从山村到城市,从这城到另一城,每一个地方,每一处房舍,他们都不是归人。

他们不是归人。

上海一点也不比南京平静。满街金发白皮肤的洋人,驾洋车一路长鸣汽笛,如驶无人之境。这是民国十八年。乱世里的国人,眉目间尽是及时行乐的恣情。西装革履的先生,穿旗袍的袅娜女子,十里洋场,纸醉金迷。

繁华只是他人的繁华,和嘉宝一家并无关系。和浣生家亦是无有关系。

嘉宝父亲经一个朋友引荐,去一家生意兴隆的米店做了账房先生,日日早出晚归,甚为辛苦。浣生的父亲没有那么幸运,来上海许多日仍不能谋到差事,不得不携了妻小搬家到房租更为低廉的城郊去。

搬家那日,嘉宝请了假不去学校。

浣生已不读书,在时光里他成长为沉默的少年。嘉宝最是知道浣生心内所想,他渴望读书。然而,浣生父亲已是疲于应付日常花销,读书的费用便更难筹措了。况年岁很不太平,没有人能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光景,即使腹有万卷诗书又能怎样呢?浣生父亲深深觉到,最百无一用是书生。男孩子么,得去闯荡,他要浣生去社会上,琢磨着讨个活生。

那日搬家,浣生尤其沉默。他闷声帮助父母收拾行李。都是旧的物什,一包包,一捆捆。不值得珍惜,却也丢舍不去。

嘉宝要动手同他一起整理,伸出手去,浣生却就在前面抢了去。他不说话,只是默不作声地抢在嘉宝前面,不要她动手。一番忙碌,浣生脸上结满汗珠。嘉宝看着,心底生出酸楚。

行李搬上车,浣生一家启程。

嘉宝立在车旁,看大人们执手话别。浣生已在车内,他僵坐着,不回头,不说话。自不读书后,他话语越发的少了起来,嘉宝常常见他神色冰冷在街上走,不知去往哪里。他不和嘉宝说话,很陌生的样子。仲秋的黄昏,天微凉,嘉宝一会儿望西天的斜阳,一会儿看车内的浣生。她想和他说话。哪怕仅轻轻道声再见。可是没有,车离开的时候,他们亦是默声不语。嘉宝心底沉沉的,仿佛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都落在她心内。她眼角开始湿润。

娘子,和我在一起,我有长枪,没谁胆敢欺负你。在幼年,和浣生过家家,他曾这样说。嘉宝在车扬起的尘埃里,记起浣生年幼时的脸。是在那一刻,她突然觉到,她爱浣生。

不是一个孩童亲近另一孩童的简单欢喜,而是如娘子对相公那般,从心髓内生出亲密恩爱,愿使一生不离弃。

她是爱他的。或许已多年了,只是之前并不自知。当明白时,却在离开后。如两只相对行驶的船,交会了,看清楚了,却也要擦肩而过了,各去各远方。她不想他走开。心内明知他还会在这上海城,和她在同一城的太阳下分享呼吸,但是,她不愿意他离得太远。

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浣生,嘉宝亲爱的少年,他渐行渐远。

天黑了下来。

【年年越溪女,相忆采芙蓉。】

民国二十四年,八月,桂花开。

嘉宝嫁给余海安。没有大红轿子。没有喜庆连天的唢呐响。没有红烛满堂的洞房。婚事从简。在一家小酒馆摆三桌喜宴,十余人来贺喜,多是余海安的亲朋。嘉宝这边,只有母亲一人。

筵席散后,嘉宝搀扶余海安从酒馆回家。

一路上,余海安踉踉跄跄,他口齿不清地和嘉宝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。嘉宝耐心地应和,不时拉他绕开地上的水坑。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还湿淋淋的,似乎拧一把就能滴出水来。余海安身材并不高大,可醉酒后的他,对于嘉宝来说不啻是一大重负。嘉宝身上渐渐汗湿。

在进巷弄时,冷不丁从黑暗里窜出一条狗,冲着嘉宝二人吠叫。嘉宝是怕狗的,她不知如何是好。余海安喝斥了一声,抬脚朝狗踢去,因酒醉,脚步不稳,一下子倒在地上。狗被吓跑了,但嘉宝怎么都扶不起余海安。

终于回家,嘉宝和余海安已是满身泥水,来开门的嘉宝母亲很是吃了一惊。

为余海安除去脏衣衫,净了脸,将他搀到床上睡下。好不容易收拾妥当,月西斜,夜深沉。这是嘉宝新婚初夜。新郎醉酒,酣然沉睡。嘉宝在新房里枯坐许久,了无倦意,亦无新婚当有的欢喜。

在一盏忽明忽暗的红烛下,客厅里,嘉宝和母亲对坐,蓦地,就垂下了泪。

母亲不语,良久,长长叹息。

嘉宝,人各有命。我这辈子命不好,唯一的安慰是你父亲知冷知热,倒也过了一生。海安应是能靠得住的人,和他好好过吧。你一直记挂浣生我知道。各安己命吧,闺女,我自个儿常琢磨着能看见你的孩子,那时就是死去也瞑了目。母亲说。烛光下她慈祥的脸有着使嘉宝忍不住落泪的感伤。

这是民国二十四年。嘉宝和母亲相依为命。父亲三年前长辞于世。临终前,他攥着嘉宝的手,费力地放到唇边,亲吻。他已经说不出话。只努力用干涩的唇亲吻嘉宝。浑浊的泪自眼角缓缓滑下,缓缓地,落到枕上。

不知为什么,每每悲伤时,嘉宝都会想念浣生。想念日光下他唇边的微笑,想念那些年他手心的温暖,轻易就记起幼年玩过家家游戏,浣生一声声唤她,娘子。

【君如鸟飞远,空有梦相随。谁知相思苦,除却天边月。】

余海安是个小商人,所赚银钱只可维持一家人柴米油盐。世界不太平,常会有杀人越货的事发生,余海安有数个朋友就遭过这难,其中一人还丢了性命。每闻知这等难事,嘉宝的心都像被狠狠地捻了一把,她担忧余海安,这个温厚的男人为生计须得四处奔波,往往一别经月。

在余海安出外的日子,嘉宝总睡得很迟。

和母亲在油灯下谈天,说一些新近的或久远的事,有时欢喜,有时难过,尤其是提及和父亲有关的故事,二人每每哽咽。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月色朗朗的夜晚,嘉宝有时会在卧房燃了红烛,摊开诗书,备纸笔,读诗抑或填词。她亦欢喜秉了一盏烛,坐于檐下。溶溶月光,清风徐来,庭院里竹影摇曳,映在书案上,翻开的书卷字里行间爬满细瘦竹影。这般良辰好光景,美到惹人忧伤。

君如鸟飞远,空有梦相随。谁知相思苦,除却天边月。

墨落纸上。泪湿襟衫。嘉宝,她在人静的月夜最是忆想少年事,还有少年浣生。

不见浣生已是多年,她迟迟不可忘却,却也只能偷偷怀念。每想一次浣生,她都收获一场盛大的欢喜,以及不可言喻的感伤,还有深的惭愧——她不是少女嘉宝,她是余氏,余海安之妻。可是,谁能帮个忙让思念停歇呢?十四岁时就生出的爱慕,穿越了那么长的时光,滋长成绿草原,在她心底,那么疯狂地绿着。

还记得新婚后的第二夜,余海安宿醉已醒,他在新婚初夜没有燃尽的红烛下,轻轻捧起嘉宝的脸,亲吻。芙蓉如面柳如眉,楚楚动人美娇娘。小商人心内无比欢喜,他亲吻嘉宝,喃喃说,嘉宝,这一辈子我都会待你好。

这一辈子我都待你好。也只这一句,嘉宝就泪流满面了。

嘉宝,嘉宝。小商人手足无措起来,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哭了。男人到底猜不透女人心思。他抱紧她,不停地说,我一辈子都待你好的,前几天还接了一单生意,算下来能赚不少的钱呢,以后我好好赚钱,我们会过得很好的。

他所能给的,大抵也只是锦衣玉食了。这些并非嘉宝想要的。

嘉宝,这一辈子我都会待你好。这句话,倘若是沈浣生说,该有多好。嘉宝想念沈浣生。只是,嘉宝很为自己生出这念头觉得羞耻。她潸然落泪。

偎在余海安怀里,嘉宝手脚冰凉,用一整夜的时间都暖不热。窗外,是越来越凉越来越紧的秋风,明早醒来,应有落叶满庭院。

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

小商人余海安为生意能再好一些,常年奔波在外。嘉宝不是不心疼他的辛劳,但唯一能为他做的,也只有勤俭持家了。余海安每每远行归家,她嘘寒问暖温顺伺候。她知道,她是余氏嘉宝,她须得学着爱他。

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秘密,不能说。

嘉宝的秘密是沈浣生,不能说。

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秘密找一个出口。

嘉宝常常写信,在余海安远行的日子。

月夜的檐下,嘉宝用蝇头小楷写信。写给自己,也写给浣生,写给那些恒久生动的旧时光。

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兰有秀兮菊有芳,怀佳人兮不能忘。

萧条庭院,又斜风细雨,重门须闭。宠柳骄花寒食近,种种恼人天气。险韵诗成,扶头酒醒,别是闲滋味。征鸿过尽,万千心事难寄。

总是写着写着嘉宝就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
这些年,我在这里,你在哪里?

【草木摇落露为霜,不觉泪下沾衣裳。】

嘉宝相信那个人是浣生,只是她不动声色,为余海安从井里汲出清水,请他净面,又煮了盐水端给余海安喝,以压惊。

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余海安这次归来甚是狼狈。

从苏州抵达上海,已是深夜。回家路上,余海安被一群人劫持。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,那帮人有的带刀有的拿枪,个个凶神恶煞般。余海安面如土色,他想自己不能活过今夜。

后来,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年青人,应是为首的,余海安说,他看了看我,竟放我走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没有动弹,他笑着又和我说,你走吧。嘉宝,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厚福,我想我们要发财了。

嘉宝听余海安讲述,惊得冷汗涔涔。母亲在另一旁,不停地诵念,阿弥陀佛。

对了,放我走的那年青人长得还挺俊,余海安含了一口浓盐水,很认真地回忆说,他唇下有一颗黑痣,一点都不像匪。他应该不是匪,嘉宝,你说,这世道会有不劫财不伤人的匪徒么?

好人自会有神灵恩佑,海安,你先歇息吧,我去做饭,然后唤你吃。嘉宝说着去了灶房。

唇下有颗黑痣?

嘉宝的心怦怦地跳,浣生唇下也是有痣的,她记得清楚。

会不会是浣生呢?浣生怎么做了匪呢?

嘉宝不肯相信他是浣生,又愿意相信那就是浣生。她胡乱地想着,不留神碗从手中跌落,碎了一地。母亲闻声,蹒跚着来到厨房。

母亲在灶前坐下,一边往灶内塞送柴草,一边打量嘉宝。

那人是浣生吧,母亲叹息着说,我先前见过浣生母亲的,她有对我说起浣生随人入黑帮的事,却也无奈,日子实在过不下去。

嘉宝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。

你结婚前,浣生也来见过我。只是我从未同你说起。嘉宝,我想你安稳生活,这安稳浣生是难给你的。

哦。

嘉宝不知能说什么。她能说什么呢?她没有同母亲争吵的勇气。母亲已经很老了。嘉宝轻轻地哦了一声,眼睛开始潮湿。灶房里弥漫着浓浓炊烟。要睁大眼睛才能看见一些东西。可睁大眼睛炊烟又那么呛,泪水不可抑止地涌了出来。泪水汹涌。

浣生,原来你不曾远离,在我左右,暗中望着我。只我从来不知道。

嘉宝的泪一颗颗滚下来。落在煮给余海安的饭里。

她把身体给了他,心却放在另一人那里。

【妾持一生泪,经秋复度春。】

嘉宝为余海安生了一个儿子,余海安为儿子取名大福,向来温顺的嘉宝坚持唤儿子,浣生。余海安拗不过嘉宝,只好依她。

小浣生满月那天,余海安大宴宾朋。他是如此欢喜。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余海安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,而今夙愿成真。他很欢喜。

宴会进行到中途,来了三个不速之客。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其中的一个,余海安认识,那个唇下生有黑痣的俊朗男子。另外两个彪形大汉,应是黑痣男子的随从。这三人的出现,甚是使余海安不知所措。究竟是跑惯了江湖的,余海安很快就露出笑脸,热情地请客人去客厅。

沏了上好的龙井,余海安前倨后恭深深道谢救命之恩,那男子只是淡淡地笑,他说,嘉宝呢,还有你家小公子?

嘉宝?余海安怔住了。却也不敢怠慢,入内室说知嘉宝。片刻,嘉宝抱着小浣生来到客厅。

是你,浣生。

只一句简单的话,嘉宝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得出来。她低头,看怀中的小浣生。他们都不知道她的眼睛湿润了。再抬起头,嘉宝已是面色平静。

嘉宝平静地和沈浣生寒暄,有一搭没一搭。两个人,其实都找不出太多的妥帖话语,聊天。偶尔四目相接,却又迅速避开。

喝过两盏茶,沈浣生起身,他走近嘉宝,隔了一步距离站住。自怀中取出一个红包,他轻轻塞进小浣生的襁褓。嘉宝,我要告辞了,照顾好自己,还有孩子。

傍晚时分,宾客们陆续散去。院子里的酒桌上,杯盘狼藉;地上,喝空了的酒瓶横七竖八,鸡骨,鱼骨,以及别的夹落的饭菜,狼藉一片。猫,狗,几只鸡,在酒桌下抢食。

你认识那人?余海安问嘉宝。他顾不得收拾筵席残局,迫不及待地进了内室找嘉宝。

他是沈浣生。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曾在一起共事多年,相互很要好的。

哦,怪不得呢。余海安喃喃地说。

次日清晨,余海安醒来时看见嘉宝正给小浣生喂奶,他披衣起身,倒也不去洗漱,伸了手逗弄孩子。大福,他喊,大福,来,和爸爸笑笑。

不是说好了叫浣生的吗?嘉宝问。

浣生浣生,什么浣生!余海安突然吼了起来,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和一个流氓同名!他叫大福,余大福!

嘉宝怔住了。这是余海安第一次冲她发火。她愣了半晌,究竟没能说出话来,低了头抚弄孩子的衣角。泪水一滴滴垂下,湿了小宝宝的脸。是泪太沉吧,小浣生,不,余大福哇地哭了起来,他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在嘉宝的怀里哭得小脸通红。

沈浣生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长久以来的平静。像海面起了风,潜藏的暗流终于翻涌起来。

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不见时,朝暮默默念怀。见了,却生出万般纷乱。

然而沈浣生不时会来探望,自那日相见后。

有时,余海安不在,他就坐在院子里和嘉宝聊天。看得出来,沈浣生喜爱大福,他哄逗大福的时间远多于和嘉宝聊天。他亲吻大福,用胡茬刺大福痒痒,和大福咿咿呀呀地说话。

嘉宝曾小心地探问沈浣生,做什么营生。沈浣生倒也坦诚相告,他说,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我玩过家家,我常常扮侠客,现在我就是上海滩的侠客,杀杀人劫劫财,嘉宝,你怕吗?

嘉宝不怕,但也不喜欢。她有试着劝沈浣生觅个正当生意做,但沈浣生说,什么是正当生意?不过都是想活得好一些。为了活下去,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本自己的经。

有时沈浣生来探望,余海安恰巧在家。两个男人,在客厅里,喝上三两盏茶,聊几句闲话,便散了。沈浣生甫一离开,余海安就变了脸色。

我不在家时,他经常来的吧?余海安冷笑,说,到底是青梅竹马,还真旧情难了,不过,那又能怎么样呢?除非有一天他把我拖到哪个角落杀了。

这般不三不四的话余海安说了很多,嘉宝无话应对,只是默然垂泪。

又一次,沈浣生来,嘉宝欲语还休,终于还是开口,浣生,以后莫再见了吧。

沈浣生凝望嘉宝,半晌,他说,好。

他转身离去,渐行渐远。嘉宝倚着院门,临风伫立,恍惚间,她望见了十四岁时的浣生,一袭月白长衫,行在南京长街上,风一过,长衫扬起,少年唇红齿白。她还望见许多年前的那天黄昏,浣生僵坐在车里,一脸沉默,他不说再见却渐行渐远。这一次,是她对他说,以后莫再见了吧。她清晰地听见,他说,好。他转身离去,渐行渐远。

这一生呵,如此短暂,经得起几场这般撕心裂肺的告别?

然而,这一生,最悲莫过于,最亲爱的人用死亡的姿势说再见,永生永世不再见。一抔黄土,一场停止的呼吸,故事再不发生。你眼睁睁地看着,却无能为力。岁月长,红豆瘦 - 慕容莲生 - 慕容莲生

那一年,余大福四岁,死于天花。

也是那一年,嘉宝母亲溘然长逝。

嘉宝日夜啼哭,又一场大病。她开始喜怒无常,蓦地就歇斯底里地大笑或痛哭。她摔打东西,将碎片胡乱投掷,坐在一片狼藉里大声呼喊浣生。

曾经,她有两个浣生:沈浣生,后来易名为大福的小浣生。

没有谁知道嘉宝在呼喊哪一个浣生。或许,她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吧。

小商人余海安,他不能忍受这一团糟的生活。尤其无法容忍,嘉宝日夜啼哭着呼唤,浣生。他是觉得,他这一生的幸福断送在这两个字里。有一天他离开家再也没有归来。

【南山一树桂,上有双鸳鸯。千年长交颈,欢爱不相忘。】

我没有见过何嘉宝,也没有见过沈浣生。听我外婆说,沈浣生甚是珍爱何嘉宝,在余海安离开之后,沈浣生一直和何嘉宝在一起。何嘉宝辞别这世界时,沈浣生紧紧拥抱她,一声声唤她,娘子。

何嘉宝是我外婆的母亲。沈浣生是我外婆的父亲。

每一个白首偕老的背后,都有一场鲜为人知的故事。

我知道何嘉宝和沈浣生所有的故事。

沈浣生在何嘉宝离世后,日渐消瘦,当他也离开这世界时,干瘦如枯枝。他唇角含笑,低低唤了声,娘子。便停止了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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