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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生书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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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莲生

慕容莲生,本名徐中强,文史研究者,自由写作者。爱莲,好酒,欢喜心过生活。已出版《今夜故人来不来》《从前没有情人节》《民国的四月天》等著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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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天:女环卫工在西安   

2014-05-07 11:44:31|  分类: 「声色记」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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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天:女环卫工在西安 - 慕容莲生 - 莲生踏歌行

 1天:女环卫工在西安

慕容莲生

 

57岁的陈大姐,她的一天是从凌晨三点开始。有时甚至更早。

借着走廊里传来的光,她起床穿衣。同室的另两位同事也起床了。没谁想着去拉灯的开关线,她们都知道,天花板上的灯座里没有灯。灯,早就被她们卸除了。电费太贵,一度要一块六毛多,而她们月工资只有1450元。电费是一笔大支出,尤其冬、夏两季,要取暖或纳凉,想省电都很难,但又不得不省,只好控制每一项用电。

这所保洁员公寓,由一个老厂房改造,顶楼,冬天冰冷,夏日酷热。陈大姐说,大约每个房间都是两三人同住,如果夫妻双方都为环卫工,可申请二人居房。

去水房里匆匆洗漱后,陈大姐就匆匆出门了。门口的那条狗,见着生人就叫个不停,不过,它也难得见上几个生人。谁会穿过这弥漫浑浊空气的昏暗楼道,来环卫工人群居之所呢?倘有生人来,狗吠不歇,或许会有个男孩跑出来,他抱着狗,一边要狗安静,一边热情地招呼来人:“你进吧,它不咬。”这男孩,约五六岁,眼神清澈,他是哪个环卫工的孩子?在这里生活多久了?还要生活多久?

陈大姐要在六点半前,清扫完她所负责的路段。树要落叶,落在城市的街道上,便是垃圾;来往行人要抛洒各种东西,还有夜间醉酒人的呕吐物,以及临街商家倾倒的垃圾,它们都是人的落叶,陈大姐清扫种种落叶,装在她的环卫车里。看似不长的路,却很快就扫出一车肮脏东西。陈大姐匆匆拉车,赶往垃圾集中倾倒处。那里已排满了前来卸垃圾的同事。大家在垃圾集装箱前排队。一个集装箱,容积固定,若集装箱满了,没来得及倾倒的工人就只能蹬着环卫车去寻找另一个垃圾集装点。陈大姐的一个同事说,这要拼运气,运气不好的话,转几个地方都未必能倒掉垃圾。

倘若清晨六点半前,扫完马路,又顺利地倒了垃圾,可赶往环卫工食堂吃饭。“去得晚了就吃不到了,很多人都赶不上,只好自己去外面买点吃。”陈大姐的同事说,“也有人不愿意去吃,想自己做,这样能改善一下伙食。”

这天早上,陈大姐一番忙碌后,穿过一个菜市场,从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店铺拐进去,上楼,回公寓,洗手,洗脸,煮饭。早饭无非是馒头、稀饭,有时也炒一个菜,不过,她没太多时间在吃上费工夫,因为七点又要上班了。

回公寓吃饭的工人不少。有的坐在自己房间门口,默默吞咽饭菜,吞咽沉默光阴。也有几个人聚坐在楼道尽头,边吃饭边聊天,那里有一排窗户,晨光照进来,多明亮。看见光,总觉得生活是明媚的,有无限美好憧憬等着去完成去感受。

七点,工人们要回到马路上了。

1天:女环卫工在西安 - 慕容莲生 - 莲生踏歌行

陈大姐一手推着环卫车,一手拿着扫把赶扫路边的垃圾。有时停下环卫车,去人流或车流里,或去临街商铺门口,清扫所能发现的每一点垃圾。

去车流里,危险,车来车往,更有司机在经过时并不减速,呼啸而过。陈大姐房间隔壁的一个同事,前些日子出了车祸,右手被撞,至今未痊愈。

去临街商铺或临街马路上的摊贩那里,同样危险。

“第23中门口有个摆摊的老头,最凶了,我们工人在那儿扫马路,他不让靠近他的摊位,但他摊位旁又总是抛扔垃圾。”陈大姐的一个同事说,“垃圾不清扫能行吗?我们的工作职责不允许,上面的领导也不允许,要罚款呢。可是那个摆摊的,谁靠近他,他就骂谁,有时还动手打人。”

“平日经常发生被辱骂或被打的事吗?”

“怎么不是?”他无奈地说,“环卫工都是可怜人,本来家境就不好,上有老下有小,来城市做最脏最累的活,还要受侮辱。要是没我们,这城市有这么体面吗?那些看上去衣着光鲜的,随手丢垃圾,一点都不体面。”

陈大姐的家境也不好,她来自商县山中,有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女儿已在新疆定居,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都在西安。提起孙子,陈大姐很是开心地笑。但,她和孙子不常见面。“我不识字,出门认不得路。想孙子了,不是我儿子来接我去他们家,就是他们送孙子来我这儿,吃上一顿饭,玩一阵子,又走了。”

老伴在山中老家做建筑工,陈大姐说,今年冬天,老伴要来西安,因为在老家建筑工也不好做,挣不了几个钱,况且一到冬天工活就少了。

比起老家生活,陈大姐对目前的工作称得满意。她说,这工作还有一个好,就是工作地点固定,就算不识字也走不错。

她的晚年或许就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吧。谁知道呢?

上午11点,下班,去倒垃圾,离开马路,回公寓,煮饭,吃饭,休息,下午一点又回到马路上,直到下午六点。

1天:女环卫工在西安 - 慕容莲生 - 莲生踏歌行

下午下班是件开心的事。这意味着将有一大段时间不用在车水马龙里穿梭,不用和尘土和那些被体面的人随手丢掉的垃圾相伴,这是其一。最值得开心的是,清扫马路时,有时会遇到一些饮料瓶或硬纸箱或其他可以拿去废品站卖掉的破烂。陈大姐的公寓楼下,有个废品收购站,她和她的同事每天都会去那儿,虽说所换得的不过是几块钱或几毛钱,但,总好过没有呀。

晚饭怎么吃?没什么花样。不过是馒头、稀饭或米饭,菜也是要炒的。陈大姐说,她很少买菜,经过菜市场时,有时有好心的菜贩会给一些剩菜,有时会在菜市场里捡拾看起来还不错的菜叶。她和她的同事们,大多如此。

房间里没灯,还好,走廊里灯泡还够亮,天黑后,借着这光,吃饭,洗刷。这所公寓,每个房间的每一道隔墙,都离天花板有一段距离,这样也好,走廊上的光可以穿进没灯的房间,隐约照着生活。

光是公平的,只要有点空间,它就照进去。

夜晚也是公平的,所有人都睡在黑暗里。但,人人有自己的梦。

已刊载:当代女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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